传奇，或者传奇之后

传奇，或者传奇之后
这是一个那么特别的故事。作为一篇武侠小说，主角却偏偏是个名动天下，而又身无武功的传奇男子。千门公子襄，这个男子的身后又有多少往事，让人都不忍深想。传奇是眼前的传奇，可情怀却不知有多深，多久了。
缘起便是一场惨烈。以身为笔，以血为色，千门弟子以生命画出了传达给公子襄的警告。且不说这设想如何大胆奇妙，只这份将命豁出的绝决惨烈，便让人惊叹。而在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样做是否真的能将讯息传达——但即便讯息能够传到的机会微乎其微，他却还是毫不犹疑地让自己的热血洒漫大路。方白羽丝毫未提他受过千门公子怎样的恩惠，才会如此以热血相待将性命托付。但由此观之，那公子襄必不是凡人。
而方白羽笔锋疾转，望月楼牡丹阁，故事的帏幕才徐徐张开，已是暗露繁华幽秘之色。客人、敬献、帖子……还有艳绝人寰的素衣女子。短短的几段，笔调并不张扬，只幽幽叙来，却已经笔势敛足，借那尹孤芳之口将那首诗缓缓吟来，竟是尽得风色，不知不觉间已然是风生水起。
公子襄终于出场，笔调却益发淡了，只是些不动声色的浅淡心情。登高而望，浅叹人世，偶尔与爱犬笑谈，却偏偏真情流露。直叫人觉得捉摸不定。可再往后看，公子襄提及往昔那个女子的那一丝的隐痛，和强驱颓唐后显得过火的“朗声”，却让人不由心许。此人的性情，原来也是这般真切可爱又让人怜惜的。而他处理尹孤芳此事，烧卷而接帖；听闻筱伯所述示警之事，不放细节，细细剖析。此人见事之明，料事之准，亦可见一斑。而一句“我能活到现在，就是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虽语意不新，但其后几多沧桑几多风浪，却不足外人道了。
之后便是风起云涌，笔墨骤浓，满目都是富贵繁华，钩心斗角。两次邀约相请，一次极尽奢华，手段豪阔，却是用心狠毒，极力相逼；一次却是清雅高华，缥缈幽秘，两边各逞心机，话里有话局里有局，一切都掩在云雾之下，表面上是势均力敌，深处却是高下已判。
以百业堂之势托杜啸山，以杜啸山托沈北雄，以沈北雄托柳公权，以柳公权托——千门云襄。计是层层相连，让人目不暇接，而方白羽在人物的处理衬托上更是炉火纯青。一面是商战风云，公门缉盗，朝廷设计，公子犯险；一面却是人物性格层层展开，虽繁不乱，各人的贪心野心胆略心机被方白羽剖得一干二净。
传奇般的局终究是水落石出了，千般头绪都归结到了那一局棋上。商战作茧自缚，动武又遭调虎离山，柳公权算是一败涂地，犹惹得金陵船舶副司的遗患，实在是偷鸡不成了。
然而真正触动人心的，却不是这些。也不是尹孤芳一孤弱女子撬动大局，也不是金陵苏家鼎力之助，甚至不是末尾“济生堂”的神来之笔。只是两句淡淡的话。可能，如果没有这两句话的话，《千门公子》只是一篇纯粹的斗智文章，如果没有这两句话，我也不会动笔写这篇文字。

“圣贤在云襄心中早已经死了。”
“天若有道，何须我千门云襄？”
那个以一人之力，翻云覆雨，破尽天下之局，敛尽千万家资，迫人倾家荡产的千门公子，便这样说着，现出多少狷狂孤高锋芒毕露，而又暗藏多少人心炎凉世情惨淡。经历了多少事情，才能毫不动容地说出这样的话，讥诮锋锐，而又暗怀自许，不肯输人。
圣贤死，天无道，云襄并非没有报复，他手段决断不逊于任何人。然而他依旧坚强而无愧地活在阳光里，以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那些同样良善而坚强的人们。

传奇是给人看的，而传奇之后的情怀，才是让人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