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总是大张旗鼓地以俗人自居,动不动就说我是草根我怕谁这样的话。细想才知道这俗在心底里是暗暗分好了层次的。比如庸俗,是中庸之道,是流行的泛滥的是我所说的俗。比如烂俗,有时候与经典只有那么一丝儿感情上的差别,俗到烂俗到让人心服口服了,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大雅。再比如恶俗,那是最不可忍受的,尤其涉足了文艺领域。
不晓得这样互拽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是看完《
女人四十》,若要找一个字来形容,“俗”马上涌了上来。一个“俗”字竟成了我能找到的最“不俗”的褒义词。
不过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家庭两边跑。情节真实琐碎得让人五体投地的佩服。那种对生活的融入程度,已经丧失了其他可能形容的可能性。俗至深处,没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只有末处恍然回神的巨大郁郁。
萧芳芳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演得不动声色又入木三分。我是看着粤语电影长大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香港小市民情节。听那种顺心随意的对白,看似曾相识的表情,能得到小小的满足感。《女人四十》里带给我的满是这种欣喜。许鞍华的这部旧片,成为我今年看过的最喜欢的电影。
影片伊始,萧芳芳去买鱼,死鱼50港币一条,而活的则按斤论两算。她在鱼档站了很久,最后拎起一条鱼,老板称一称说150元,她只塞给他50,理直气壮地说“我等了这么久就是等它死”,然后拿着这条刚死去的鱼大步离开。
一个女人被生活锻炼出来的“智慧”让人哑然失笑。
据说女人都是在双重道德标准要求下成长起来的。她们被过多地限制在私人领域,因此典型的妇女总是被自己和家庭的直接利益占据头脑。一个女人容易过高地估计家庭的要求和需要而低估了社会的普遍要求和需要。在家里她发着“无私奉献”的光芒,在社会上却被标识为“蛮不讲理”“斤斤计较”等等。
大约在买鱼的眼中,萧芳芳一定是个不可理喻的师奶吧。
在电影中,很容易看出家庭和事业在这个女人生命中所占有的不同比例。当丈夫建议她辞了工作专心照顾老年痴呆的公公时,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我爱我的工作”。那是她可以得到社会身份认同的地方,一个她从中可以得到满足感和安全感的地方。但是为了家庭,她放弃和新来的女职员一拼高下的念头,不断跟老板解释不能去见客户的原因,直到发现最后那个寒酸的公司原来并不是逃避的天堂,她才潇洒地走到老板跟前,说我要辞职。
这大约是女性主义发展到现在最大的尴尬。因为号召女人像男人那样去工作,去参与社会参与政治,却叫不动男人像女人一样去下厨房、照顾孩子。于是现在的女人们受到了比以往更多地压迫,所谓的鱼与熊掌,根本就是蛇和猛兽。她不是超人,如何同时在两个领域都尽善尽美。
萧芳芳的丈夫是个极懦弱的老实人,受着社会上所有人的欺压还尽力取悦四周所有人的那一种。而他,竟也因为巨大的生活压力,借着酒,要在老婆跟前耍威风。当然结局啼笑皆非,他把萧芳芳为他爸画好的指示厕所路径的箭头推到土地公神牌前面,而那个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男人正把一泡尿撒在土地老爷头上。这个家里的男主人由长得很“慈祥”的罗家英扮演,一副让人不忍心责怪的模样。我却对他丛生了诸多反感,他不懂得争取自己的权益,心安理得地把家庭重担交到妻子头上,甚至连父亲吃了肥皂也不敢冲上前帮忙而是急忙逃开。片中几乎所有照顾老人的情节都发生在儿媳妇身上,偶尔孙子也乖巧的帮忙。因此罗家英被他爸爸当成贼狠揍的那场戏安排得真是极妙。
然而罗家英是从哪儿学来的呢?他和萧芳芳的生活模式其实不过是他父亲和母亲生活方式的变相延续。他的父亲对女人颐指气使,是最十足的大男子主义者。而到头来,唯一不离不弃照顾着的,还不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不晓得算不算最大的讽刺。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试图从这部电影里弘扬女性的坚强和乐观。这分明是一场平和的控诉。看到萧芳芳压抑得受不了地喊叫,看到她孤独到只能怀念死者的悲凉,让我产生我尖叫的欲望。何苦去拔高这样一个“俗”女人,继续把社会和家庭的双重重担望她身上放然后用神圣的母亲或坚强的女性这样的称呼让社会满足。
电影很好看,是一个女人,从她自己的角度,讲了另一个女人的故事。